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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发师闵维霞
周几 发表于 2007-01-24 18:28:46
理发师闵维霞
闵维霞 38岁 来自安徽芜湖
现在工地从事理发工作
1983年的中国农村和今天是两个模样。今天,农村的壮劳力以百万大军的规模和异常的激情涌向城市,只剩下老人和年幼的孩子留守在村庄。但是1983年不是这样。愿意往外跑的人是少数,更多的人乐意呆在家里伺候那点田地。他们生活得足够满足,他们对土地还怀着足够的希望。
闵维霞是1983年来的北京。那年她16岁。
她是经过老乡的介绍,到北京来做保姆。那年和她一样外出打工的姐妹只有两位。一位北上北京,一位南下深圳。她们初中都没有毕业。家庭的经济原因只是一方面,闵维霞说自己之所以愿意来北京,更多还是由于自己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。毕竟,她还是一个孩子。
家里人不放心,打了一个电报,希望雇佣她的人家到站台来接一下。可是电报打晚了,她比电报先到北京。当她和夜幕一起到达北京站时,她发现这个城市庞大得远远超出她的想象,即使那时的北京远没有如今繁华和地形复杂。16岁的闵维霞捏着一张写有地址和姓名的纸片,惊惶失措。在此之前,她甚至没有到过芜湖县城。
所幸的是北京人足够热情,当她终于在一位大爷的指点下坐上公交车,她委屈的哭了出来。
闵维霞说,现在想来,她对北京的一份好感也许就是因为那位指路的陌生的大爷。这么多年来,即使闵维霞在北京生活的很艰苦,有的时候甚至遇上了一些不平的事情,但是她还是觉得,北京是一个亲切的城市。
闵维霞还记得,雇她的那家人当时住在团结湖。男的是军人,一家人待她都很好。她和那家人吃在一起,住在一起。
在这之后,闵维霞先后到其他人家做过保姆,到市场卖过菜,还做过其他的小生意。逐渐安顿下来的她开始打量这个曾经让她哭鼻子的城市。她开始适应这个城市的车水马龙,流光溢彩。但这不会是她的生活。在北京,她始终会是一个异乡人。她永远只在北京的边缘徘徊。
1989年,闵维霞回家结婚。丈夫是家乡人。她再次来到北京是在1998年,这次,她跟着丈夫在工地打工。丈夫做瓦工,她在工地给人理发。
理发生活
上午10点,闵维霞准时从位于双井附近的一个工地生活区出发(她和丈夫一起住在该生活区的一间屋,丈夫已经在工地做质检),骑半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到达另一个工地。她的自行车车筐里,装着很简单的理发工具,一把老式的推子,一把剪刀,一把剃刀,一张毛巾,还有一块围巾。
今天她去的工地位于大望桥附近,2年前这个工地刚开工,她就开始在这个工地理发。而自从1998年再次来到北京后,她的工作就没有改变——她一直在各个工地理发。她说不清自己已经去过多少个工地。
到了工地,她从早已熟悉的一个工友那里拿出寄放的两把椅子,一把皮椅,一把木椅。皮椅是客人理发时坐的,木椅则用来放点小东西。再拿出一个盆,一个热水瓶,她到离这儿很近的一个工地食堂打了开水,再将一个写有理发2元的小黑板挂起来,她的架势就算全部摆好了。
其实白天的人比较少。人随着夜色渐渐多了起来。因为工人都下班了。从下午五点开始,闵维霞就很少有休息的时间。在下午五点到晚上七点两个小时的时间内,坐到这张皮椅上的人一共是12个。其中理发的人10个,另外两个是专门来刮胡子的。每个人理发是2块钱。刮胡子每人每次一块。两个小时的收入是22元。而整天的收入,能在40元左右。
大多数工友和闵维霞都很熟悉了,路过时即使不理发,也愿意和她打一声招呼。“来了?”工友问,并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。“来了!”这边回应,只是抬起眼点点头。也有爱开玩笑的工友:“又有好几天没有来了吧!想你想得胡子都长了。过会儿来刮个胡子,就不收钱了吧。!”这是一个露天的场所,遇上刮风下雨,是没法工作的。所以天气不好一连几天不来的情况也是有的。这边手里的活并不停下:“行,你的脸皮厚,我正好磨磨我的刮胡刀。刮破你的脸别怪我!”周围的人哈哈大笑。搭话的工友也哈哈大笑,往宿舍回了。
但是正在刮胡子的人没有笑。他正闭着眼享受。那块深色的毛巾刚从热水里拧起来,敷在他的下巴和嘴上。(这块毛巾敷过这个工地大部分人的嘴唇,下巴)这个工友在理发时刚刚和闵维霞拉过家常,他们聊到了工作,聊到了老婆,聊到了儿子。他聊的很兴奋。那此刻他闭着眼正想起什么呢。是为刚才在嘴上开荤的这个工友而在心里暗暗发笑,还是想到了自己在老家的老婆孩子,思绪已经回到了几千里外的那块熟悉的地方?
椅子摆的位置在一条小排水沟边上。这样的小沟环绕着整个生活区,因为并不畅通而且很少清理,散发着一股很重的馊味。(整个生活区都是这样一种味道)。但是在这个傍晚的生活区,这样的异味因为很多工友的归来而有所稀释。我看到一种生动的生活。即使这是一个小小的兴奋点,一次很廉价的放松。
两次手术的风波
其实最近闵维霞并不顺心。她在8月份又一次因为宫外孕而做了一次手术。这一次花去了5000多元。而去年8月份,她因为同样的原因在同一个医院做过一次手术,那次花了3000多。
闵维霞觉得冤。去年她因为宫外孕而做的手术已经切除输卵管,按理说今年应该不会再有宫外孕的情况发生。但是今年她却又挨了一刀,而且花的钱还比去年多。她曾找过相关医院,医生告诉她说,这是因为她自己的生理原因。是一种很少见的情况。但是在闵维霞看来,这就是医院去年的手术不彻底。“你说吧,切除输卵管了,怎么可能还怀孕?”
闵维霞也不指望能讨到一个什么说法。“如果是北京人的话,早就闹上法庭了。”她只希望医院能适当给她减免点费用。后来去做手术时医院也答应了,但是结果是费用比去年还高了。医院的解释是今年用的药比去年要好。
闵维霞很想问个究竟。但是她只是想。身边有朋友认为“切除输卵管而再怀孕”是一个新闻,可以向媒体反应,甚至帮她抄下了一个电视节目的热线电话。(她不记得什么节目,只记得是中央二台的一个。)但是她不敢打。“向媒体反映会收钱吗?”她不知道。她也不知道即使反映了,会不会真的有用。反正她丈夫是这样说的:没用的!
手术给她带来的远不只是经济上的负担,两次手术的费用,再加上后期的一些营养费,少说也有一万二了。这还不算上她误工的损失。(即使丈夫现在做上了质检,工资比普通的工人要高一些,这也是一笔很大的负担。)她的身体比以前是虚弱多了,手术前,她一天可以跑几个工地,但是现在她只能一天呆在一个工地,而且不一定每天都能来。更重要的是,她觉得心里不服。但是她又无可奈何。毕竟在北京,她是一个异乡的人。她只是觉得什么都没有把握,因为她在这个城市没有根。即使她来北京已经有年头了。
生病的时候,闵维霞觉得安慰的是,又见到了儿子。儿子在老家读高二。暑假时正在补课,听说妈妈又做手术了,一定要来北京看看妈妈。
闵维霞一直觉得对不住的也就是这孩子。从孩子5个月大,他们就把孩子留在了老家,留在了孩子爷爷奶奶身边。十多年来,他们与孩子的团聚始终固定在春节。后来孩子大了,他们可能在暑假的时候把孩子接来北京住上一周。
“有的时候想,真的欠孩子很多。”她说。只是孩子很自觉。这是夫妻俩唯一欣慰的。多年来这样的分离,给孩子造成的最大影响就是他的独立。“从小他的学习就没有操太多心。”儿子现在在班里成绩算是中等。但是儿子想来北京读书。他想上清华。儿子就给自己找了一条路。他从高一开始就自作主张报名了美术特长班,他的想法是文化课欠缺一点,从美术这方面来突破。儿子画的怎样?这个妈妈说只能说:“暑假他来北京的时候给很多叔叔画像,画的很像!”
儿子现在是在学校住读。每个月,夫妻俩给孩子的生活费是300元。这可以让他在当地有一个相对宽裕的生活。对于儿子,闵维霞是这样想的:还是看他自己,他能混到哪一步,我们就支持到哪一步。读书不行了,就来打工。他来工地也不是一次了,有过体会。
闵维霞还记得孩子刚来工地,看这些人生活很新鲜,说:他们就吃这些啊,就住在这里啊。闵维霞当时就说了:你不读书了,也来这里打工,就是一样的生活。儿子默不作声。
很显然,无论是儿子,还是闵维霞,对生活的希望决不止于这样的工地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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