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前的稿子(关于北京的农民工)

周几 发表于 2007-01-21 13:35:16

去年做了一本书。。去北京的大小工地采访,聊天,写那些人的故事。。
其实自己觉得有点让我们的主编失望。因为自己的采访很不扎实。(我甚至没有用录音笔)。有的人能深入一些,而有的采访明显不到位。。也许和自己的阅历和认识也有关。文字上也是这样,没有让自己满意。。当然可能我滴主编也就不会满意了。。
可是,那些我曾经写过的人呢。。今年能再联系上的只有一两个了。。他们也许还在北京的某一个工地卑微但顽强的劳动。。也许已经回到了几千里外的家。我的采访,只是他们在北京艰难生活中模糊的一点小插曲。我甚至拿到了一点稿费。他们呢?也许曾经倾倒了一点苦水,一点对生活的无力的埋怨。。。。
可是。有什么改变吗。。没有任何改变。。

想到了三峡好人。抛开电影的技巧不说,只是这样的真实就够了。。
生活就是那样活着。

陆续贴上一些来。。更多人看看。。想想。。
罢了。。





同龄人王飞

 

人物:王飞   1981年生人  来自重庆垫江

 

王飞印象

  我第一次见到王飞在海淀区肖家河社区的居委会大院里。那天晚上北京打工青年艺术团邀请了一位老师(这老师不是打工青年艺术团的)给社区居民和工友表演二胡独奏。王飞坐在第二排,(第一排都是孩子)。即使是灯光昏暗,我还是注意到了他脸上的尘土和疲惫。王飞说他刚刚下班,还没到家就听到了乐器的声音,直接闻声而来。打工青年艺术团在肖家河社区经常做演出。王飞说他每次都来了。

  演奏快结束的时候,演奏者和听众做了一次交流。演奏者说,大家有什么问题需要问吗。欢迎大家提问。王飞接过了话筒。他们的对话大意如下:

王飞:谢谢您的演奏。真的非常好。我们很少能听到这样的演奏。希望您多来,

演奏者:谢谢。好的。

王飞:我很喜欢音乐。我也买了一把二胡,但是现在还没有入门。您能指导我一下吗。

演奏者:没问题。结束后你就来找我。

演奏者:你的二胡在哪里买的,多少钱。

王飞:在路边买的。花了20块钱。

演奏者:太幼稚了。那你这个东西不能叫二胡,只能叫玩具。我这几把最便宜的是1200

  下面的听众都笑了。王飞没有再说话。后来我们一起到一个小饭馆喝了几瓶啤酒,他说话了。“我当时真的想再站起来骂几句。我买的这个你看不上眼,你也没有必要当众这样说。你可以结束以后,单独给我指出来。幼稚?你拿着一个几千块一把的东西就说我幼稚。我这20块钱也是我好几天的生活费啊。说的是结束后去找他,一散场,就找不见人了。”

  王飞喝了一大口啤酒。我觉得我找不到理由来安慰他。

  王飞的20块钱的二胡在那间狭小黯淡的出租屋里显得很突兀。在王飞看来,这个“玩具”跟“真正的二胡”是一样的,能响,能拉出调子来。这就足够了。“玩具”用报纸包着,很仔细的样子。对于王飞来说,每天买一颗菜都要合计一下,这花了20块钱又毫无实用的东西是一个真正的奢侈品。

但是王飞除了这个二胡以外,还有一支笛子。王飞说自己能吹几首比较简单的曲子,比如《十五的月亮》。都是他自己试着吹的。没有人教。但是现在居住在这个地方,连这个简单的曲子也不能吹了,因为房东不许,说吵人。

  王飞曾经还拥有过一把吉他,后来弟弟来到了北京,他把吉他送给了弟弟。其实王飞并没有学过吉他,他动过学的心思。但是他没有能够学会。他也没有足够的空闲时间。

  王飞对音乐的热爱只有在老家的大山里能够肆无忌惮的表达出来。他从北京带回去一个音箱,是能放碟的。当然带回家的还包括几张碟,有流行经典,也有最新的流行歌曲。 “我那一放,隔好几座山都能听得到。真的。”他似乎怕我不相信,强调了一遍。

  我相信。而且我相信在中国,即使是最偏僻的山村里,你也极有可能听到北京街头无处不在的《两只蝴蝶》,或者《老鼠爱大米》,只要这个地方有年轻人走了出去,走进了城市。他们和王飞年龄相仿,想法一致。他们乐意将在城市里流行的,时髦的东西带回老家,即使在城里人看来,他们捡回的不过是一些廉价的皮毛。王飞的音响是在2001年左右带回家的,那时,老家的很多的人家是有电视,收音机的,但是能放碟的音响是极少的。王飞的这个是在北京花不到100元买的,虽然是二手的,但“效果很好”。

  王飞说:这一切,不过是苦中作乐呗。

 

钢筋工王飞

  1997年,王飞16岁,正准备升初三;弟弟比他小两岁,升上了初一。王飞选择了辍学。“家里实在太穷,无法同时供养两个学生。”王飞家四个人(有一个姐姐,已经出嫁),一共不到三亩地。而除了地里的忙活,父母几乎没有任何的收入来源。每学期为筹兄弟俩的不到400元的学费,父母已经想尽了辙。王飞选择了跟姐姐到北京打工。

  16岁的王飞从没有想过自己居然能来到我们伟大祖国的首都。火车,北京,天安门,这一切甚至在他小小的心里激起了一丝骄傲。但是他更没有想到自己在北京的第一年会以那样的结局作为结束。

  没有来得及体验自己内心的那一份小小的骄傲,他被直接投入了建设首都的洪流中。他的工作是在工地上做钢筋工。作为小工,那时的工钱一天10来块。王飞算的很好,一个月下来可以有300多,一年就是3000多了。工作几乎没有休息的日子,第一年,他甚至没有时间去天安门。王飞没有埋怨,他有希望,他的希望就是年底的这一笔工资。这笔工资除了支付弟弟的学费,也可以给父母很大的支持。

  到了年底,感觉好像不对了。说好1月份就能结发的,但是却被推迟了。然后是一次又一次的推迟,一直到了腊月的二十六,年长的工友告诉他,老板找不着了,看来这工资没戏了。很多工友放弃了,“先回家过完年再说。”他们劝王飞。

  王飞傻了。一年的盼头就这样说没就没了。但是他又能找谁呢?他想回家。可他手里只有几块钱的生活费。

  关键时刻是老乡和朋友帮助了他。他们或者借一百,或者借五十,给他凑足了回家的路费。当王飞大年三十回到自己家时,他口袋里还剩下一块五毛钱。

  这是他辛苦一年的全部所得。他外出一年,没有能够像给弟弟承诺的那样,带回他的学费。甚至一颗糖都没有买;没有能够给父母买回一件衣服,更别提像他曾经千百次想象的那样,在大年三十的晚上,他能在父母面前恭敬而骄傲的拿出一沓钱,然后嘱咐父母:儿子能挣钱了,你们不要像以前那样操劳了!所有的希望都落空,留下的只有尴尬、无奈和很深的疲惫。

  但是父母却是欣喜异常。当他在自己熟悉的家里坐下,母亲像招待客人一样,给他端上了一碗荷包蛋。父母说得最多的就是:平平安安回来了就好!回来了就好!王飞说,当晚上躺在自己床上的时候,自己感到的是一份沉沉的踏实。而这份踏实,来源于这片他熟悉的土地和这个贫寒的家庭。

  过完春节,王飞又踏上了来北京的路。这是一个让他伤心的城市,却又是他的希望所在。

  但是从那以后,王飞再也不到工地了。他掏过下水道,送过外卖,到饭店打过工,他自己都说不清换了多少份工作。但他坚决不进工地。事实上,他的第一笔工资,直到现在依然没能到手。

  王飞现在给人开面的。他们(指一个老板,王飞,还有另外一个老乡)的工作是专门给人拆装空调。在公共车站的站牌上,在一些小胡同的老墙上,你能看见这一类的小广告或者小名片。

 

 

18岁父亲王飞

  王飞曾让我大吃两惊。第一次是当我听说他已经结婚。第二次是当他告诉我,他已经是一个五岁孩子的父亲了。

  我很仔细的看这个和我同年的老乡。王飞生于19811月。比我大10个月。他的骨骼比我粗大,手比我粗壮,也许他的面容也比我更为成熟,但是我还是无法将他和一个父亲的形象联系起来,尤其是一个五岁孩子的父亲。也就是说,当他19岁时,他就开始要承担一个父亲的责任。而那时,我和大多数同龄人一样,刚意气风发的迈进大学的校门,正挖空心思要从父亲手里多掏出一些钱来。

  王飞的妻子,当年的女朋友小于,生于1982年,成都人。他们认识是在1998年,那时,小于刚来北京,在一个饭店打工。他们在一个老乡家里相识。晚上,王飞用自行车送小于回家,开始这一段感情。王飞说,1998年到1999年的这一段日子,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。工作和以前一样是累,出租房和以前一样是狭窄而昏暗,他们依然过得艰难,但是日子变得甜了。他们住到了一起,晚上下班回家,两人一起到菜市场,即使只买一颗白菜。有空闲的时候(这样的时候并不多),王飞的自行车载着两人,最远曾到过香山。那段日子,北京的天远比现在的蓝。

  当王飞发现小于已经怀孕的事实时,孩子已经四个月了。 王飞说自己的第一反应是“小时闯祸一样”。很显然,王飞还没有做好当父亲的准备。当所有的同龄人依然在家里理所当然的扮演自己的子女的角色时,18岁的王飞则要完成自己人生角色的第一次转换。“父亲”这个角色对他来说,太仓促,太陌生,也太沉重。“事实上,那时我们都还是孩子。”王飞不希望要这个孩子。但是小于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。那年,王飞18岁生日刚过不久;小于,17岁。

  王飞的父母知道后,说,生吧。生出来我们帮你们带。

  王飞没有再坚持自己的反对。孩子已经四个月了,很多个夜晚,王飞靠近自己年轻妻子的腹部,听这个过于急切要来到这个世界的小冤家的声音。他说他听到了孩子的心跳。“这是一个生命。”这个生命是他生命奇妙的延续。他的骨血,他的心跳。他的姓。他说自己真正觉得自己长大、成熟了就是在那一刻。他明白以后就是再艰难,自己也不能逃避。无法逃避。

  两人商定结婚。但是两人都没有到法定结婚年龄,因此,他们所谓的结婚就是分别告知了双方的父母,然后请了一个星期的假,到北京的知名的景点玩了一阵。这是当时年轻人中非常流行的“旅行结婚”。蜜月期间,两人第一次到了长城,到了颐和园,(事实上,其实他们租的小屋就在颐和园附近,但在这之前,他们都没有进过。)

  小于的父母对他们的恋爱一直是持反对态度的。小于虽然不是城市里的孩子,但是她是当地一个小镇上的人。“镇上的人”和农民是有差别的。她们家并没有田地,而是做生意的。但是王飞则是正宗的农民,何况他还有一个弟弟。但是事已至此,反对已经没有用了。

  2000年,孩子顺利出生在北京的狭窄的出租屋里,是个男孩。8个月后,他们将孩子送回了王飞的父母身边。

 

希望中的王飞

  王飞是家里的长子。在农村,这注定了他对父母,对弟弟的不可推卸的责任。当初辍学来京他就知道了这个哥哥的不易。他为弟弟付了几年学费,曾把希望寄托在弟弟的学业上。但是初中毕业后,弟弟死活不愿上学,要来北京打工。他只得在北京帮忙找了一份工作。而父母今年都五十多了,身子都还硬朗,但总是一份牵挂和责任。今年5月,王飞就风尘仆仆回了一趟老家,因为父亲摔了。所幸没有大碍。

  而从当初决定留下这个孩子开始,王飞就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的路。王飞说,那么早就有了孩子是个错误 ,但是“让他生下来,我并不后悔。”5年来,他们与孩子唯一的接触只在春节回家的时候,一次与孩子接触的最久的时间是两个月。第一次回家看到孩子,孩子俨然是看陌生人的眼光。直到2002年的春节回家,孩子才在爷爷奶奶的百般诱惑下叫出了“爸爸”这两个字眼。王飞说,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一年的辛苦,甚至委屈都显得太轻了。

  夫妻俩的职责就是往家里汇钱。王飞说,自己也知道这样的一种方式对于孩子的成长没有好处,但是,“不出来,你上哪儿弄钱去?”在老家,你只能回到地里忙活。而那个小县城则根本没有什么工作提供。即使他会开车,但并没有车让他开。说把孩子接来北京,但是这边哪有这个条件?王飞现在很矛盾。

  毫无疑问,24岁正是青春,活力,梦想,和全力奋斗的一个年纪。但是对于王飞来说,这一切已经过去。他现在最大的希望已经转移到了孩子的身上。他说自己这一辈子看来是不会有太大的出息了。找工作太难。而这一切最主要的原因是书读的太少。

  所以他说:拼死拼活,我也要孩子把书读出来。孩子今年五岁,已经上幼儿园了。王飞说,他很喜欢上学。去年回家时王飞给他买了一个小书包,看着他兴奋的背上小书包,吵嚷着就要到学校去,王飞觉得自己充满了希望。

 

 

  王飞来到北京已经8年了。8年来,有变化的是他的外貌,他的胡子很硬了。也许还有他的性格,如果再遇上拖欠工资的事,他说自己敢操把刀去把钱要回来,“要是逼急了的话。”但是他的生活比8年前并没有太大的改善。依然是狭小的出租房,没有休息日的工作,和无休止的奔波。现在的工作其实很费心,有活的话大半夜也得出车,唯一的好处是“能拿到现钱。”

  晚上喝完酒已经11点,王飞送我回家。他租的平房在巷子很深处,路比较破,没有路灯,他在前面带路。我突然发现,我的这个同年的老乡,他的背居然有点弯。他的步子也不像一个年轻人的步子,显得有些犹豫和沉重。但是不管怎样,前方就是出口,而我们都在前行。

关键词(Tag): 民工 记实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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